中国人形机器人主导市场,却依赖虚幻需求泡沫

中国人形机器人主导市场,却依赖虚幻需求泡沫

2025年已发货逾13,000台人形机器人,其中85%由中国制造,宇树科技与智元机器人各自出货超过5,000台。单看数字,这是一个蓬勃扩张的产业。但仔细审视,呈现的是另一番景象:产能增速远超真实需求,市场在很大程度上依赖政府采购、科研实验室订单以及精心设计的公开演示来制造商业化繁荣的假象。

Martín SolerMartín Soler2026年6月8日8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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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形机器人主导市场,却依赖虚幻的需求泡沫

2025年,超过13000台人形机器人完成出货。这一出货量的85%由中国制造。宇树(Unitree)与智元(AGIBOT)两家企业各自发货逾5000台。单看这些数字,描绘出的是一个蓬勃扩张的产业。但若仔细审读,呈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产能扩张的速度远远超过真实需求,而这一切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国家采购、科研实验室以及刻意营造商业吸引力假象的公开演示活动来维系。

中国人形机器人行业在过去两年里持续制造头条——机器人后空翻、机器人服务员、机器人指挥交通。然而,这些头条新闻并未充分揭示这场繁荣背后的分配逻辑:谁在购买、为何购买,以及这种需求结构能否支撑企业所描绘的规模蓝图。

这一模式之所以增长,是因为国家在买单,而非市场在驱动

摩根士丹利估计,2025年中国人形机器人订单总额超过20亿元人民币——约合2.95亿美元。其中相当大比例的订单来自国有企业,用于电厂、数据中心及文娱场所。这些买家并不按照传统意义上的投资回报来衡量采购价值——他们响应的是中国共产党2026至2030年五年计划的政策导向,而该计划明确将人形机器人列为战略前沿技术。

这并不意味着市场本身缺乏正当性,但确实改变了市场所释放的信号性质。当国家成为主要客户,订单反映的是产业政策优先级,而非实际运营可行性。企业无需证明其机器人能在复杂环境中良好运作才能拿到合同,它们只需证明自己与国家技术发展叙事保持一致。由此形成一个循环:需求在验证产量,却并未验证产品本身。

总部位于上海的矩阵机器人(Matrix Robotics)鲜明地体现了这种张力。其旗舰产品MATRIX-3定价约为9.9万美元一台。该公司已从连锁咖啡品牌和酒店处获得近千台订单,但截至报道时,实际交付量仅为数百台。公司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张威——曾任职于特斯拉——表示,公司能否在2026年交付5000台,取决于订单量。这个条件句揭示了该模式的真实结构:产能预测依赖的需求,至今仍未自发成形。

总部位于深圳的智灵机器人(EngineAI)将基础版本定价为18万元人民币——约合2.66万美元——并将其定位为安保巡逻和博物馆导览角色。该公司品牌负责人公开表示,"下一步将向更真实的场景迈进。"这句话看似寻常,实则意味深长:它描述的是一家尚未置身于真实应用场景的企业,仍在为此做准备。

机器人能做的与客户所需要的之间的鸿沟

美国智库新美国基金会(New America)专注中国科技研究的学者萨姆·萨克斯(Samm Sacks)精准地点明了问题所在:大多数人形机器人仍处于表演性阶段,而非真正的功能性阶段。它们被设计用于高度结构化、可预测的环境,而在混乱、无序的场景中则表现欠佳——偏偏正是那些混乱场景,才是经济价值最高的地方。

单位经济模型印证了这一判断。2025年人形机器人均价约为4.6万美元,单次充电仅能运行两到三个小时。对任何工业运营商而言,回报率的测算都难以成立。一台工作两小时、需要持续监督、造价堪比高端车辆的机器人,难以与单功能非人形机械臂相抗衡——后者更便宜、更耐用,且完全适配现有生产线。

投资于多家机器人企业的戈壁创投(Gobi Partners)合伙人唐吉波(Chibo Tang)说得更为直接:"这些机器人的应用场景仍然如此有限,没有需求、没有那种市场规模,这些企业根本无法真正走向大规模量产。"他所描述的悖论在结构上根深蒂固:降低成本需要规模,获取规模需要需求,创造需求需要产品能在真实条件下良好运作。这个闭环,靠补贴和政府采购是无法合拢的。

总部位于深圳的AI²机器人(AI² Robotics)创始人郭禹同则指出了另一个在财务预测中鲜少出现的瓶颈:数据。人形机器人要学会完成超越单一任务的复杂操作,需要在多样化场景中——涵盖公共和私人环境,具备合理复杂程度——采集海量数据。郭禹同警告称,以足够规模构建这样的数据集,可能需要数年时间。若缺乏这些数据,驱动机器人的人工智能模型就无法以足够快的速度迭代提升,产品便始终停留于演示阶段。

宇树以2.5亿美元营收领跑,而整个行业正积累整合风险

这一行业中最具揭示意义的对比,来自宇树机器人。该公司在2025年报告营收达17亿元人民币——约合2.5亿美元——净利润2.78亿元人民币,约合4100万美元。这对于一家处于早期阶段的机器人企业而言,是一组扎实的数字。宇树与智元合计在2025年发货超过5000台,而美国竞争对手Figure AI和特斯拉的发货量仅数百台或更少。

这一运营优势是真实存在的,但需要放在背景下理解。得益于与本土供应链的深度整合,中国产品的价格平均比外国竞争对手低约20%。部分型号售价甚至低于6000美元。这种价格压缩是相对西方竞争对手的竞争优势,但同时也表明,生产过程中创造的相当一部分价值在企业能够持续捕获之前,便已转移给了买家——或是激励采购行为的国家。

摩根士丹利预计,中国2026年的发货量将接近翻三倍,达到约2.8万台。市场研究机构Omdia则预测,先进机器人的年出货量在2030年代初有望突破百万台。若要实现上述预测,均价就必须从目前的4.6万美元降至摩根士丹利预测2050年的2.1万美元,同时机器人的功能能力也须同步提升。这两个条件相互强化,但在当前行业动态下,两者均无法保证得到满足。

中国政府本身也在2025年公开发出警告,指出行业存在泡沫风险,并点名商业化滞后与实际应用场景匮乏等问题。目前,逾140家制造商活跃于市场,工业和信息化部登记在册的机器人型号超过330款,行业整合已不仅是一个可能发生的情景,而是正在被机构层面预判的进程。当一个推动扩张的政府同时对过度扩张发出警告,实际上是在描述一个产能已超越真实吸纳能力的市场。

衡量机器人价值的标准,仍不是机器人本身

最有意义的分析,不是统计了多少台机器人完成发货,而是谁在购买、为何购买。国有单位在电厂和数据中心的采购,代表的是一类不需要与私营竞争性环境中的运营商相媲美的绩效标准的买家。高校和企业实验室购入机器人是为了研究,而非生产。连锁咖啡品牌和酒店使用机器人,主要是为了面向自身客群生成视觉内容与科技感符号。

这些用途都并非毫无价值,但任何一种都不足以支撑整个行业的估值规模。零散订单的累积,制造出一种规模化市场的表象,而其实质,不过是由政策、学术、营销等各自迥异的逻辑所资助的一系列实验的汇聚——它们共同指向同一种产品,却未必在验证同一个命题。

旷视科技(SenseTime)联合创始人、ACE机器人(ACE Robotics)董事长王晓刚,正是在着力弥合这一鸿沟:他的公司在工厂、零售和办公场所采集人类行为数据,用于训练机器人完成复杂任务。其隐含的战略判断是:谁构建出最广泛、最多样化的训练数据集,谁就将在今天仍然欠缺的功能性表现上占据优势。这一逻辑本身并无问题,但这同样是一场长期押注——而这个行业当下正承受着估值压力、过度生产风险,以及一个仍主要依赖非经济回报导向决策的需求基础。

真正有意义的分配问题,并不是中国是否赢得了人形机器人生产竞赛——它赢了,且赢得清晰明确。问题在于:它赢得这场竞赛所依赖的模式,能否在国家逐步退出主要买家角色、私营市场必须在没有产业政策激励的条件下自主做出购买决策时,依然维系其价值的可持续分配?那个时刻尚未到来,但装机容量与自发需求之间的张力,已然界定了这一行业的结构性现实。当下的幻象并不在于机器人不存在——它们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幻象在于:支撑它们的需求,尚不具备一个自我运转市场所应有的内在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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