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百事可乐在推进工厂自动化的同时押注人类本能
矛盾从一开始便摆在台面上。一家运营着拥有数十年历史的制造工厂、在全球范围内分销饮料和零食、并已耗费逾百年时间打造大众消费品牌的企业,近日在公开场合宣称:其在人才方面的竞争优势,并非来自掌握语言模型的编程能力,而是来自一种叫做hustle(拼搏精神)的东西。
百事可乐首席人力官贝基·施密特(Becky Schmitt)在《财富》杂志主办的职场创新峰会上,以精准的措辞表达了这一观点:"我们的员工拥有hustle。你是如何解决问题的?你有没有那种从内部驱动、能够突破难关的韧劲?你有多强的好奇心?你是否总在提出问题?"这番话并非一份哲学宣言,而是对百事可乐在大规模部署人工智能的同时,在招聘过程中所寻求特质的操作性描述。
这一时刻之所以值得关注,并非因为一家大型企业在谈论软技能——那早已是老生常谈。真正有趣的,是施密特正在管理的一套张力体系:在一批老化的实体资产基础之上,在一种历史上向其他财富500强企业输送领导人才的组织文化之中,推进加速的技术现代化。核心的结构性问题并不在于hustle是否是一个好的筛选标准,而在于:在一个正在实时重构其运营架构的商业模式之内,这一筛选标准究竟有没有支撑它的脊梁。
人才画像作为架构决策
当一家企业决定招募什么样的人时,其所做的决定所产生的影响,远远超出人力资源部门的范畴。企业是在选择自身能够解决哪类问题,哪类问题将超出其能力边界。在这一案例中,百事可乐选择不将其招聘画像向人工智能技术技能方向优化,尽管该公司正在积极引入这些技术。
施密特对此表述得相当清晰:目标是找到能与企业共同成长的人,而非已经掌握当下工具的人。"这个人带来的教育背景是什么,我们又能提供什么?我们能给予他怎样的历练机会?我们正在如何调整我们的评估流程,以便在组织中的任何角落发现那些璞玉?"最后这句话在技术层面颇具意味:它所描述的是一套内部人才识别系统,而不仅仅是对外招聘。
这一决策背后有清晰的结构逻辑。百事可乐不是一家软件公司,它不以人工智能供应商的身份参与市场竞争。它所竞争的,是每天做出数以千计运营决策的能力——从墨西哥的一家工厂,到欧洲某超市货架前的一次商务谈判。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具备较强解决问题能力和快速学习能力的人,其长期价值,远超一个精通某种特定工具、而这种工具可能在两年内就会过时的人。
这一模式在高度分散运营的复杂型企业中具有普遍性。施密特所描述的hustle和好奇心,在组织架构的语言体系中,是一种对通才型适应能力的押注,而非对特定技术专长的押注。当企业的竞争优势存在于去中心化的执行力,而非劳动力的技术深度时,这种押注是有意义的。
目前尚不完全清楚的是:当自动化进一步侵蚀那些恰恰需要这类通才型人才的岗位时,这一押注能否持续成立。如果分析、综合与常规执行等流程逐渐迁移至人工智能系统,人类的hustle就需要找到新的用武之地。施密特以"再想象"(reimagination)这一概念对此有所预判:"我们相信,人类将创造出新的机会,而这将来自我们的员工,而不仅仅来自技术。"
这就是那个赌注。它尚未得到完全验证,但也并非一个空洞的论断。
领导人才的输出工厂与流失的代价
百事可乐有一个问题,很多企业既不曾面临,也不会将其描述为问题:它培养出的高管太过出色,以至于最终将他们拱手相让。塔吉特的布莱恩·科内尔(Brian Cornell)、麦当劳的克里斯·肯普茨基(Chris Kempczinski)、达美航空的艾德·巴斯蒂安(Ed Bastian)——从百事可乐走出去的财富500强CEO名单足够长,以至于公司已经围绕这一现象构建出一种身份认同。
从外部看,这像是人才流失;从内部看,则要复杂得多。施密特坦承这一点,她表示,百事可乐希望构建一种"双方都从彼此的成功中受益"的关系,无论员工最终是否选择留下。这意味着公司在人才发展上持有一种哲学立场:将向外的人才流动视为模式的一部分,而非失败。
这一逻辑自有其一致性。如果百事可乐建立起培养顶尖领导者的声誉,它便能吸引那些雄心勃勃、知晓自己将经历真正磨砺的人才。这些人才愿意接受公司的条件——包括高难度的轮岗、复杂问题的历练和持续的运营压力——因为公司的历史记录已经隐性地保障了人力资本的回报。这一模式发挥着市场信号的作用:百事可乐对高管能力的认证,是少数内部培训体系所难以复制的。
这一模式的结构性风险在于,人才培养的成本并不总能在企业内部得到回收。如果高潜力领导者的平均留任周期缩短,如果对这类人才的竞争愈发激烈,抑或是在角色扩张不足的情况下内部晋升通道趋于饱和,那么人才发展的投资回报方程式便可能在悄无声息中恶化,而这在任何短期指标上都难以察觉。
施密特引入的新意,在于对内部评估流程的修订:寻找"在组织中任何角落的璞玉",这意味着人才识别体系正在被重新设计,以便在这些人才进入外部市场的视野之前,就能发现那些尚未被看见的潜力。就人才架构而言,这是一种在人才变得足够昂贵、足以被竞争对手猎走之前降低流失率的押注。
人工智能在这里同样有所介入,尽管施密特并未明言。一套经过重新设计、旨在发掘组织不可见层面人才的评估系统,几乎必然需要依托绩效数据、行为分析和潜力评估等数据分析工具。如果百事可乐正在修订其评估流程,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便是:它正在构建何种分析基础设施来实现这一目标。
用技术翻新五十年的工厂,与转变文化并非同一回事
施密特分析中最为精准的时刻,并非那句关于hustle的表述,而是这句话:"我们每天都在通过自己的设备使用人工智能。那你为什么来了公司还要用纸质表格填写表单?"这个反问句背后有一个隐性的、在结构层面令人不舒服的答案:因为那些运营着长期实体资产的组织,会积累一层又一层与可用技术进步脱节的流程。
百事可乐并非例外,它恰恰是这一问题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一家诞生于1893年、于1965年通过百事可乐与菲多利合并确立公司架构、如今业务遍及逾200个国家的企业,所具有的制度厚重感,绝非一场人力资源峰会上的原则宣示就能重新设计的。
制造和分销环境中的技术应用不会因为缺少平台而失败,它会因为缺乏采用而失败。施密特以精准的措辞承认了这一点:"当你推行一些简单的东西时,你需要让大家真正用起来,它才能奏效。"这句话浓缩了技术变革规模化推进中最顽固的问题之一:技术部署与操作系统的真实人员行为改变之间的鸿沟。
百事可乐用于管理这一张力的框架,是施密特所称的"以人为中心的设计":借助技术让工作变得更安全、更高效、更有吸引力,同时让员工在变革过程中保持知情。这并非企业词汇中一个崭新的承诺。真正具体的,是优先级的排序:安全第一,效率第二,岗位吸引力第三。这一顺序至关重要,因为它揭示了百事可乐预判阻力将会出现的地方。
在有工会基础或员工平均工龄较高的制造环境中,引入提升效率的技术,往往会被解读为裁员的前奏。施密特在已披露的声明中并未直接回应这一议题,但她对沟通、透明度和"以人为中心的设计"的反复强调,表明公司正在积极管理这种认知。工厂的技术采用,仅靠更好的操作界面是无法解决的,只有当工人相信技术不会将他们排除在外时,问题才能真正得到解决。
这正是人才画像与技术变革以最直接方式相互交汇的节点。如果百事可乐招募的是具备较强学习能力与真实好奇心的人,同时将技术采用的设计建立在员工安全与体验的基础之上,那么它所构建的,在理论上应当是一种能够降低变革摩擦的架构。这两个向量之间的内在一致性,才是该模式真正的试金石。
施密特所描述的蓝图,尚未完全落地执行,仍处于进行之中。而这恰恰是为什么这番分析比一次简单的背书更为诚实:百事可乐正在押注,可适应的人类特质与以人为中心设计部署的技术相结合,能够在一个实体资产老化速度远超组织更新能力的行业中,产生可持续的竞争优势。这一押注具有内在逻辑。如果执行层面能够保持设计所倡导的一致性,这个模式便有了支撑它的脊梁。但若短期业绩压力打乱了这一序列,hustle就只会沦为另一个在论坛上说来动听、却对工厂地面毫无触动的招聘概念。









